凡煙小說

第4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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蔣危接到消息是九點半。

那時候會還沒結束,38軍的總司令在作報告,突然間幾個領導的手機不約而同的震起來,都是秘書打來的,總參謀長接起電話,會場十分安靜,隱約能聽見電話那邊很急,過了一會兒他臉色凝重地放下手機。

“北京塔出事了。”總參的目光在會議室逡巡一周,落在蔣危身上,“小蔣,你的證件呢?”

軍改推行之後,以前的軍官證就統一換發成軍人身份證,蔣危從上衣口袋裏拿出證件,“一直隨身帶著,軍官證我給……”他有種不好的預感,話說了一半,又改口道:“我放家裏了。”

“有人闖進北京塔,銷毀了所有數據和實驗設施,拿的是你的權限。”

蔣危剎那間渾身微微一涼:“什麽人……人出來了嗎?”

“提前播了廣播,沒有工作人員受傷,作案的人也從緊急通道撤離了。”總參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,頗有幾分看破不說破的意思,很快移開視線,站起來整了整桌上的稿紙,“總結會就開到這,走吧,到現場看看,都給老婆孩子去個電話,今晚沒得睡了。”

蔣危有些茫然地跟著別人起身,收拾東西時手腳都是冷的,大腦轉不過來,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,連下一步要做什麽都不知道。

走到門口,總參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蔣,給你放兩天假,這次不用參與調查了。”

“……好,好。”

蔣危於是停下來,格格不入地站在往外湧的人潮裏,直到人都走光了,他還站在會議室門口,一動不動,就透過大樓玻璃望著外面的夜色。

軍官證,電子卡,指紋,虹膜……所有零碎的東西串聯在一起,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堵得他喘不過氣來,再往深處想一點,就如同銳利的鋼線勒進皮肉裏,血淋淋地痛。

靜默良久,他突然抄起椅背上的外套,快步朝停車場走去。

掩映在桐樹葉中的公寓樓亮著一盞燈。

電視裏在放晚間新聞,下方快訊欄滾動播放著最新的地震信息,北京塔自毀造成的震動微乎及微,如果沒有新聞報道,大多數人甚至都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麽。

莊玠伏在餐桌上奮筆疾書,面前堆滿了厚厚一摞橫條稿紙。廚房正燉著羊肉,他時不時擡頭看一眼火,然後翻到下一頁繼續寫。

9·22案的始末細節已經爛熟於胸,他在腦海中整理過無數遍,寫起來毫不費力,從背後主使到案發當天的每一個步驟,完整的案情在紙上逐漸成型,脈絡明細,證據確鑿。寫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下來。

西米露期期艾艾地蹭到他腳邊,莊玠把狗抱到腿上,擱下筆,輕輕摸著西米露的頭,目光落在臺燈照不到的黑暗中某一處,靜靜看著空氣中漂浮的塵埃。

發怔良久,他終於又拿起筆,在開槍分析那一段後面寫下“蔣危”兩個字,然後迅速添了個括號:非主觀故意致人死亡。

寫完,莊玠把那枚NSG-85的彈殼放進物證袋,簽上字,和賀延幫他在海陀山林場調來的監控放在一起,夾在稿紙中間,裝進牛皮紙袋密封好,用保險櫃鎖起來。

做完這一切,他搬出蔣危買的營養土,開始研究如何給玫瑰生根。

那朵白玫瑰折下來有一段時間了,花店紮花會挑最新鮮的,拿回來一直放在水裏,他們去新疆的時候,打掃衛生的阿姨定期過來換水加營養液。即便這樣費心,花瓣邊緣還是有些翻卷泛黃。

莊玠用手機查出操作方法,按照步驟修剪了根部和枝葉,然後把花放進生根水裏。

樓下突然響起輪胎軋過路磚的聲音,軍靴踩過一級一級臺階,仿佛整棟樓都在震顫,莊玠將沒寫完的稿紙翻過去扣在桌上,神態自若地站起身。

門猛地被人踹開,連鎖聲都沒聽到,鎖完完全全是被徒手拆下來的,蔣危站在玄關處,裹著一身外面的寒氣,一動不動。這個他住了一千多個日夜的家,一時間竟沒有了踏進去的勇氣。

莊玠關上門,走回客廳坐下,淡淡道:“不用問了,是我。”

“……為什麽。”蔣危動了動唇,聲音像風刮過貧瘠的戈壁,“是我對你不夠好嗎?我不能被你信任嗎?我說過你要什麽我都會盡量滿足你……軍官證,門禁卡,就是你現在說要找個人替你背這事兒我都可以立刻去,你為什麽要騙我……”

莊玠垂下眼睫靜靜聽著,輕輕嘆了口氣:“蔣危,不值得。”

“值不值得不用別人來替我決定!”蔣危咬著牙根說道,“從在天山的時候我就做出選擇了,我看過結構圖,我知道那一炮打的是哪兒,你選什麽路,我都可以和你一起。現在外面在調查事故原因,你跟我說實話,你的目的,你想要什麽,事情交給我,我還能想辦法解決。”追紋Qun二;棱瘤灸二彡灸陸

莊玠沈默了一會兒,“……要是我不願意呢?”

他站起來打開客廳的射燈,給自己倒了杯水,手指沿著青瓷杯口緩緩摩挲。

“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,也沒有再和你虛與委蛇的必要,你可以繼續賴在我家,反正有那張毫無意義的證我也不能趕你走,但我現在不想和你多說一個字。”

蔣危靜默在原地,像一尊雕塑,很久都沒有動一下。那張“毫無意義”的證就揣在他懷裏,下午時還如握春日,隔著硬卡紙仿佛都能感覺到紅章的餘溫,現在卻像一塊廢鐵,沈甸甸,冷冰冰,想想都覺得可笑。

過了許久,他才艱澀地開口:“你和我在一起,就是為了拿到權限嗎?”

“那不然呢?因為愛嗎?”莊玠冷淡地笑了笑,“你應該知道塔的匹配要求有多高,只有最契合的人,才能以最小的排異反應結合為配偶,失去配偶對向導來說是很重的精神打擊,況且……”

那個不可說的人刺到了蔣危心裏最痛的位置,他毫無征兆地伸出手,攥住莊玠的手臂,瓷杯一下子被甩出去好遠,西米露嚇得飛快竄進了自己的房間。

“我說過不許再提那個人。”蔣危鐵一樣的手指牢牢收緊,臉色陰沈得可怕。

“為什麽不能提?你問問你自己,對9·22案是不是無愧於心,對車上那四個特警的命是不是……”

蔣危突然暴怒地將人提起來,按在電視櫃上,一手去捂莊玠的嘴。莊玠掙紮著將他手指往外掰,兩個人的力道都不小,很快扭打在一起,蔣危的手順著莊玠的臉滑下來,扼住他的脖子,掄起拳頭,積蓄了一整晚的憤怒霎時奔湧而出。

莊玠翻身躲過了一記,很快被蔣危攥住肩膀翻過來,騎在他身上,想也沒想照著肚子來了一下。

一拳下去,蔣危猛地醒了幾分,連忙收住力道,第二下落在莊玠耳邊的櫃門上,一下子把玻璃砸出個豁,玻璃碴子紮了一手,指骨上血肉模糊的一片。

那些碎玻璃渣甚至有一部分飛進莊玠的頭皮裏,痛得他眼前微微一眩,細微血絲滲出來,無聲無息地洇進黑發裏。

“況且,你看,你不但要求我忘掉犧牲的戰友,在我爸被紀委帶走的時候,你把我關起來不讓我去查明真相,你做事肆無忌憚,讓不堪的錄像帶到處傳播……”莊玠頓了一下,“你問我薩爾茨堡的鹽樹枝,是的,就算以前有什麽,雪總會化掉,樹枝最終還會露出原本醜陋的面貌。”

他跌坐在地上,捂著小腹,背靠著冰涼的電視櫃,睫毛垂得很低,目光說不出是涼薄還是悲哀。燈光晦暗,讓人看不到他蒼白毫無血色的臉。

蔣危一點點沈默下來,劇烈的情緒波動之後反而無比平靜,如同冬夜的荒原,看不到希望,才不會對現狀產生任何失望。

“我以為從天山回來,你對我的態度突然轉變,是因為想開了……雖然是假的,我還是寧願你繼續騙我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告訴我,原來我們那十年,真的什麽也不是。”

他搖了搖頭,帶血的手抓起一個車鑰匙,推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。

莊玠仍舊坐在原地,西米露聽到外面安靜了,就跑到他腳邊,輕輕舔著他的手上的傷口。莊玠翻出醫藥箱簡單包紮了一下,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。

“賀延。”

“餵?哥……餵餵?”賀延在手機那邊大喊大叫的,“哥我正要給你打電話,我在交警隊一哥們兒這兒呢,看見你車有個違章。”

要說的話被迫堵回去,莊玠沈默了兩秒,“……在哪?”

“東四環這。”賀延報了個夜總會地址,大大咧咧地說,“不是……哥你沒闖的紅燈啊,那你車誰開著呢?這麽不操心,違章我給你銷了,回頭六分沒了。對了,哥你打電話啥事啊?”

莊玠緩了緩道:“我要出一趟公差,大概三五天,要是下周一我沒來上班,你向紀委申請調查我的住處,有份檢舉材料放在書房的保險櫃裏,密碼是我警號。”
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
掛掉電話,莊玠關掉手機,手指輕輕摩挲著屏幕。

在地上坐了一會兒,他突然想起有件事還沒辦完,沒受傷那只手扶著桌子站起來,慢慢推開廚房的門。

莊玠一直很少進廚房,以前家裏有保姆,上大學了吃食堂,兩人在一起後蔣危又把這些事全包了,他唯一會做的飯是羊肉泡饃。

小的時候,每次莊媽媽加班,莊部長都會在家煮一鍋羊肉,他是西北人,家鄉菜做來駕輕就熟。煮點粉條木耳,烙兩個餅,吃的時候只需要燒熱湯把餅泡進去,不管莊媽媽什麽時候回來,都能吃上一口熱飯。莊玠小時候站在廚房門口看,慢慢也看會了,就學下這一道能拿出手的飯。

他給西米露化了兩塊牛板腱,然後把飯準備好,端到餐桌上。

桌上還放著稿紙,這一頁沒有夾在文件袋裏,上面也只寫了一個條目。

主要犯罪嫌疑人:黎宗平

西米露很快吃完飯,自覺地叼來牽引繩放在莊玠手邊,用尾巴拍打著他的手機,想讓莊玠打電話,叫蔣危回來帶他下樓玩。

“……他不會回來了。”

莊玠揉了揉西米露的頭,拿起紙,端詳著黎宗平的名字半晌,提筆在上面畫了個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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